《賣場華爾滋》(In the Aisles)
陽明焦點

德國電影《賣場華爾滋》(In the Aisles),把看似枯燥無味的賣場工作,拍成一首迷人的詩。

每天上工前,換好制服的克里斯汀在鏡子前整理儀容,而鏡面上貼了一句話:「客人眼中的你」。穿上這身制服,彷彿他不再是他自己,他也要在意顧客的眼光。他一直記得第一天上班時,主管提醒他要用衣服遮住身上的刺青,因此他總是把衣袖拉到底,不讓手上的刺青露出。他看著鏡中的自己時,可能也在問:「這是客人眼中的我?但我眼中的自己究竟是什麼樣子呢?」。

不像其他同事,彷彿都在這工作了一輩子,年輕的男主角克里斯汀才剛到這間大賣場上班,他的話很少,行事也顯得小心謹慎。他看來很想把握這工作機會,而他誠懇認真的態度確實獲得大家肯定。特別是,當後來我們得知克里斯汀年少時曾有段荒唐歲月,似乎就可以體會此刻「工作」對他的意義,那像是一種「浪子回頭」的重生之旅。大賣場對他而言,彷彿不只是上班的場所,更像是贖罪的聖堂,每一次上班都像一場悔改。關於自己是誰的疑問,「工作」給了他新的身份,一張掛著他胸前的名牌:倉務員。別小看這個名牌,這其實讓他對自我的認知,有了更大的想像,讓他的人生有機會踏上和以往不同的道路。

這間賣場,接納了克里斯汀的過去,也讓他的未來有新的可能。

甚至在這裡,也觸碰了他對愛情的想像。他暗戀著瑪莉安,她是甜點區的工作人員。大方的她常對新來的克里斯汀調情,而克里斯汀就像個害羞的大男孩,他的心思被瑪莉安撩了起來。可是瑪莉安又是有夫之婦,令他不知如何是好。片中,他曾偷偷潛入瑪莉安的家,但也因此發現瑪莉安其實過著很好的物質生活。相較自己的落魄,兩人彷彿是不同世界的人,對他來說,也是一次心碎的歷程吧!電影未明說為何瑪莉安要來賣場上班,就像也未明說為何克里斯汀的同事布魯諾,為何最終選擇自殺;甚至原來根本獨居的他,卻一直騙眾人自己有著妻子。

這是一部很寂寞的電影,大賣場獨自座落在高速公路旁的荒涼空地,人們只是在這短暫停留的過客;但對這些員工來說,這卻是他們生活的堡壘。賣場也像個巨大的收容所,接納與安慰著員工們的寂寞。克里斯汀曾說他下班回家,只是為了明天再來上班。他的生活似乎被工作給吞噬,這說來並不健康;但對這些員工來說,若沒有工作,他們似乎更沒有生活可言。

《賣場華爾滋》大概是我看過最棒的職場電影。

它讓人想到美國畫家愛德華.霍普(Edward Hopper)的畫作,他總以當代生活裡的寂寞為題,如旅館的旅人、深夜裡的加油站、獨自一人的餐廳、24小時營業的超商等。而電影裡,在賣場走道上操作堆高機的人們,感覺就像他的系列作品,看似寂寞,卻又帶來同理的溫暖。

也讓人想到英國作家艾倫.狄波頓( Alain de Botton)的書《工作!工作!影響我們生命的重要風景》。裡頭描繪著幾種行業的工作面貌,如觀船人、物流、會計、輸電工程等等,而他總是能把平凡枯燥的事物說得有趣動人,就像這部片的感覺。

也許,就像我們只是看見他們開著推高機,以為那是無味平庸的日常,但主角們卻從機器升降的聲響中,聽見如海浪般的聲音,找到屬於自己的小確幸。就在那一刻,他們彷彿飛離倉庫,瞬間來到海邊,嚐到一口喘息,和渴望許久的自由。

〈文/黃柏威 諮商心理師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