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聲之形》(A Silent Voice)
陽明焦點

當聽障女孩西宮硝子來到這個班上,誰也沒想到,這將會掀起他們青春裡的狂風巨浪。

當時他們正小學六年級,班上調皮的石田將是帶頭捉弄西宮的同學,他惡意模仿西宮不標準的發音、或在西宮聽不見的耳邊刻意大聲講話。令人髮指的是,他還多次扯下西宮的助聽器,當作是垃圾般地丟出窗外。他的行為造成西宮極大的壓力,甚至西宮一度想尋死解脫。更讓人心涼的是,班上同學幾乎沒人站在西宮這邊。唯一願意靠近西宮的佐原同學,反而也成為眾人嘲弄的對象,在同儕壓力下難以伸出援手。

但當校方介入處理後,那些原先跟石田一起霸凌西宮的同學,卻將責任全推給了石田,石田反倒成了眾矢之的。人們將「霸凌者」的標籤貼到他身上,而這標籤彷彿怎樣也撕不下,大家再也不願跟他交朋友,甚至開始對他惡言相向。現在的他,成了被霸凌的對象。從那時起,石田彷彿有了社交恐懼症,他不敢正眼看人,開始懷疑起自己的價值;甚至他的心裡,也出現了想死的念頭──自己曾是一個霸凌者的模樣,彷彿也難以被自己接受。

不過,《聲之形》並不是一個想要傳達「惡有惡報」的故事。它讓我們看見石田的轉折,並將焦點放在石田尋求救贖的過程。五年過去了,石田依然被自責與罪惡所折磨,而他想到的救贖方式,就是與西宮成為朋友吧!也許有人會說,石田太一廂情願與自私了,誰會想跟過去欺負自己的人當朋友呢?但對我來說,要不要原諒石田或是跟他做朋友,這是西宮自己的決定。石田展現了自己的態度,他想找出一條活路,讓自己與西宮的關係不再是「霸凌者」與「被霸凌者」的存在。

為何石田會有這樣的轉變呢?若現在的他對「霸凌者」形象是如此排斥,為何小學的他對自己的霸凌行為毫無自覺?一來,可能他的同理心尚未發展,難以站在西宮的立場,來感受她會有的感受。直到他自己成為「被霸凌者」,體會到西宮也曾有的孤單與痛苦,才意識到自己行為帶給他人的傷害。

電影中還有一幕,是石田在扯下西宮助聽器後,看見西宮耳朵流血的模樣,這時畫面突然剪接進石田母親耳朵上的傷口,或許也讓石田想起了自己的母親。雖然片中沒多交代他母親的背景,但母親的辛苦他知道。這樣的連結,可能也慢慢開啟石田對西宮的同理。二來,小學時候石田的霸凌行為,似乎有些喚起注意的企圖。石田並非討厭西宮,有幾幕甚至讓人感覺,石田其實很注意西宮,是被她所吸引的,但他不知道如何處理內心的感覺,反而轉化成外在的捉弄行為了。

石田與片中另一位欺負西宮的同學植野直花,有著不同的心理歷程。相較石田,植野對西宮的敵意更加明顯,因為她覺得身為聽障的西宮造成大家的困擾,西宮被孤立也僅是應得的代價吧!一直以來,植野彷彿都不認為自己有錯,她一點也不同情西宮的遭遇,反而還覺得自己更像正義之士吧!她忽略了每個人的差異性,並對「差異」抱持負面的看法。甚至對石田後來的悔改,植野也頗不認同,還認為有些矯情。因為她不相信如此做,事情會有什麼改變。

希望事情改變的,不只是石田而已,西宮也是如此盼望。過去的她,很努力希望得到同學的認同;現在的她依舊渴望與人連結,或許這也是她後來接受石田伸出友誼之手的原因。雖然石田欺負過她,但現在除了石田之外,還是沒有人和她當朋友。所以當她看見石田的善意,願意給出機會讓關係有所不同。只是西宮內心仍有矛盾,「自己會造成他人不幸」這樣的念頭,一直都潛藏在心裡。於是,當她與石田關係越來越好時,對自己的懷疑卻持續升高。「為了別人好」或許也是她再次嘗試自殺的原因吧。

而這次,我很想說她太自廂情願了,以為「自己死去能帶給他人美好」的想法,其實很自我中心;這種想法把他人過度簡化,同時也幫對方做了決定,說來有點自大。

電影動人之處,就在於這些互相傷害與自溺的過程裡,他們成為彼此的力量,拉著對方不再向下沉淪。勇敢承擔過錯的石田,漸漸讓周圍的人都勇敢了起來。西宮有了勇氣面對生活,也有勇氣去面植野。不論未來日子如何,他們都決定用與過去不同的姿態來面對。

《聲之形》觸及了聽障、霸凌、自殺等議題,也拆除了我們對於這些議題的單一想像,賦予每個角色更複雜豐富的內在歷程,帶給我們更多同理,也帶給我們勇氣去面對自己放不下的過去。它給了我們一幅共生向前的圖像,也提醒我們:傷害可能因我們而起,但是療癒與改變也可能因我們而生。

<文/ 黃柏威 諮商心理師>